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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地震亲历记

人间网  2002-09-12 00:00
   16、震伤的治疗

  天亮了,能看见楼层内和周围房舍倒塌的情况了。他们认为幸存者,能自救或得到别人帮助的都获救了,其他的可能都已死去。他们以为陈女士也已遇难了,那时还分不清、看不准陈女士是在哪间房子里遇难的,也找不到她的尸体以证实她的死亡。

  在楼房过道上的生还者,都认为这座半倒塌的危楼,随时有可能在频繁的余震中再倒塌。他们在共谋逃出危楼的求生之道。他们都涌到楼梯口来,楼梯被震坏了,但也只能从这震坏了的楼梯下去。他们扶持着受伤者、体弱者。在缺楼梯的地方,强壮者还要搭成人梯,搬开杂物才能下去。他们很艰难,相互友爱,相互照顾,把受伤者、体弱者都安全地转移到楼下来了。

  他们看到各楼层转移下来的生还者,都相互祝贺,微笑着打招呼。他们看到楼下也是一片凄凉,满地都是倒塌下来的砖石和家具杂物,还有那些在大地震中,随着楼房外墙的倒塌,被抛掷下来摔死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整个废墟。这人间的惨状,使活着的人心惊胆战。

  他俩在楼下废墟上坐了一会儿,盘算着如何离开当时人间地狱似的唐山,如何才能回保定。那时,唐山市附近的铁路都被震坏了,路基倒塌,路轨弯曲,桥梁断裂。北京到东北穿过唐山的两条铁路都不能通车。唐、津公路许多桥梁和涵洞也被震坏了,汽车通过也很困难。唐山市一切通往外地的交通运输都中断了。他们确定的目标是先到天津市。

  唐山到天津这一段,可能主要靠步行了。他们来到唐、津大道上,开始是步行前进。后来走远了,看见有车辆通过,他们就挥手示意。那时开车的人都知道,这是唐山大地震出来的灾民。司机认为能让他们上车的,都让他们挤到车上来。但司机也有特定的任务和目的地,只能让他们搭顺路车,不能专送他们到目的地。他们多次步行、搭车,忍饥挨饿、艰辛劳苦地来到天津市。

  天津市有关部门知道他们是来自唐山、大难不死的灾民,热情地招待他们吃了一餐饱饭,还免费送给他们到保定的火车票。他们经北京转车,安全地回到保定市。

  他们回来后,开始被保定市和原工作单位视为抗震英雄,得到热情接待和关怀,并被请去介绍唐山大地震的经历和英雄本色。他们的介绍也只是如实说来,并没有什么包装润色。但好景不长,后来我的同事周连,又被认为是见死不救,从英雄变成“狗熊”,还被勒令停职隔离反省,声称要从严处理这个所谓见死不救的“狗熊”。

  这其中有表面的理由。陈女士在大地震中被深埋在废墟之下,受了重伤,不能自救。后来被抢救出来,并被送到外地一间医院治疗。该医院领导得知陈女士工作单位后,通知工作单位领导。单位即派人去探望和慰问陈女士。陈女士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向来人问及周连和何女士的情况。

  “周连安全脱险,他还抢救了何女士,现在他成了抗震英雄。”来人说。

  “我在伤痛中,还呼喊周连,但他没有来救我。”陈女士说。

  不久,陈女士就因伤重,医治无效而死亡。这样,周连就落下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

  如果能根据当时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地分析,是非不难弄清。在唐山大地震中,及过后的一段时间里,是非常混乱的。重伤员深埋在废墟下,她那微弱的呼救声,怎么能被每个生存者听到呢?这样就谈不上什么见死不救!纵使是听见了,一个人无力相救,也谈不上是见死不救!

  周连认为原单位不是久留之地,就联系外调,从保定调到天津去工作了。这个被原单位先称为抗震英雄,后又视为见死不救,称为“狗熊”的人物,他的功和“过”就这样不了了之。他调出原单位后,来到新单位,又开始了他人生新的一页。

  我现在想起这位同事,他那诚恳为人、踏实工作的一桩桩往事,还不时浮现在我脑海之中。因此,我才特写了他这段人生插曲。

  大地震后的第三天,听说当地的一家医院开设了门诊。这原是一家有几百名医生、护士和职工的大医院。在大地震中,这家医院许多房子都倒塌了,医生、护士和职工有很大伤亡。就在原址的广场上搭了几个小窝棚,只有几名医生和护士值班门诊。伤员和家属闻讯,都赶来就诊,排成大长龙。不知要等几小时,才能轮上就诊。

  我挤到前面去,但医生看到我还能信步走来,又能高声和他们谈话,察颜观色,笑着对我说:

  “你连擦红汞水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是轻伤不治疗,重伤治不了,只对重伤员作临时包扎处理的医疗站。

  大地震前,我曾是长住该院的老病号。因为我是学生物的,和学医学的医生接近同行,常谈到同行的投机话。因此,我与该院的医生和护士,颇为熟识和亲近。如果我上去取点绷带和红汞水之类的药物,又自己去包扎伤口,估计他们不会阻止。但是,在这么多伤员和护送人员众目睽睽之下,我又怎能上前去索取?我头部的伤口,就只能继续用那又脏又破的布条包裹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外地医疗队陆续到来,我的伤口才得以治疗。那时,已经发炎影响到神经,整个头部很痛、很沉重。医生给我动了手术,注射了消炎针,敷上了药物,用清洁绷带重新包扎。

  如果在平时,被砸得头破血流,又感染发炎,该是重伤员了。但那时也只能算是个轻伤员,连擦红汞水的资格都没有。

  外地医疗队到来,这里没有房子可供他们使用,都在广场、运动场或公园里搭小帐篷,安营扎寨。灾民闻讯,还未等他们安营扎寨下来,各种轻重伤员就拥挤地围满了。

  各地对唐山大地震伤亡的惨重,都略有所闻和估计。因此,头一批派来的医生和护士大都是当地最优秀的医务人员,带来大批药物和一些医疗设备。他们到来之后,亲临其境,看到了现场。伤员之多、之重、之惨,比他们原估计的严重得多。

  据后来有关估计,全市最少有十多万重伤员,更多的轻伤员,还有因大地震而伴生的各种轻重病号。又由于大地震后,很长一段时间无医无药,而大大加剧了这些轻重伤员的伤情和痛苦,多数都感染发炎,有的还在伤口上长了恶蛆。

  许多医生和护士,看到伤员的惨状,都决心尽医德,减轻他们的痛苦。

  我住地附近的一个医疗队,有一位中年外科医生。他为了给重伤员临时包扎处理,就连续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伤员家属劝他去休息,他只休息了两个小时。醒来之后,又去巡视重伤病员。他们显得人手不足,带来的大批药物,也很快就用完了。这个医疗队曾多次发电报回原派遣地方和单位,要求增派人手来支援,要求急送药物和医疗器材。

  下期:严寒的冬天,华北广大的平原,已经降了多次大雪。唐山还是一片废墟,积雪难以清扫,也无人去清扫。请看明日一节。

  

  

来源: 作者:蓝岚蓝天柱著 责任编辑: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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