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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中洛的星空


刘子军

  “丙中洛,一个公路尽头的小镇。在到达那里之前,我毫无察觉和防备,当她突然呈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有些不知所措,白雪皑皑的高黎贡山在她身后昂首挺胸,而她却露出毫不羞涩的平静,仿佛我到了阿尔卑斯山脚下,在一张明信片里,不知自己会被寄往何处……”

自从去年自驾车去了云南丽江和四川稻城后,我对自驾车旅游似乎开始上瘾  了,今年的春节当然也不例外。陪老爸老妈在深圳过了十几个年后,这次终于可以逃之夭夭了。经过一番论证,去云南的怒江大峡谷在时间上和兴趣上都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而且对于我自己,还有两个私人方面的原因:一,静会去;二,对云南有着“特殊”的感情。

  至于怒江到底如何,我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中国地图,再看看同伴们兴致勃勃地翻着厚厚的从网上下载的资料,就“嘿嘿”一笑,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我不习惯于对一个地方知道得太多,就像一部电影,事先了解太多的故事梗概,再去看情节就索然无味了。

  “领导班子”

  新的“领导班子”在我的召集下终于成立了,成员包括:

  ①我——还用说,去年也就闹了个开车去稻城,把圈内的朋友都吹遍了;

  ②静——去年稻城到亚丁的路上“捡”来的女孩,这里面有一个故事,详情请看此次《怒江大峡谷之行》的前传——《寻找香格里拉》(《汽车导报》2002年第2期)。

  ③小燕——自称是“新新人类”,拿她开玩笑使我们沿途笑声不断,而且作为“新新人类”她也决不生气。小燕每两天爬一次广州白云山,看来“军事”还是过硬的。

  ④张翮——这哥们登过玉珠峰,一个人从西安骑单车到过乌鲁木齐,当我的搭档,不是猛男能行吗?

  南瓜的笑容

  比较遗憾的是这次不能从深圳自驾车去,我们的春节假期只有12天,如果从深圳自驾车沿途来回要4-5天,所以只能到了云南后再租车了,加上春节是云南的黄金旅游季节,租车问题在我们上飞机之后还在提心吊胆。下了飞机,在去昆明长途汽车站的路上遇到了严重的塞车,眼看就快过了买票上车的时间,我和张翮只得气喘吁吁的跑了三条街才拦上了这班车。到达大理后,我们立即赶到租车行云集的幸福街,真是好运气,一个车行的一辆切诺基刚回来。去年去稻城走了9000公里无故障的也是一辆切诺基,再加上合理的租价和张师傅20多年的驾龄及走过怒江一线的资历,我们马上就定下它了。

  晚上住在大理古城边上的MCA酒店,去年的中秋节晚上,我也住在MCA,由于刚和女朋友分手的缘故,在MCA我把自己灌醉了。当时我坐在游泳池旁迷茫地看着池中的月亮,只觉得有个东西在讥笑我,原来是泳池旁咧着大嘴的南瓜,我毫不客气走过去把它嘴里的两颗牙掰掉,至今,没有牙的南瓜还矗立在泳池旁露着可怜的一成不变的笑容,而我,却失去了往日的迷茫和愤怒。

  黄焖鸡

  我一向不爱吃鸡,但这个习惯在瓦窑得到了改变。我们和张师傅一路坑坑洼洼,摇摇晃晃地开到了一个在地图上极不起眼的地方——瓦窑,张师傅说这里的“滇西一只鸡”名气很大,并亲自下厨挑选鸡和佐料。当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木瓜黄焖鸡”端上桌时,我开始对鸡肉进行了再认识,当然,反省的真诚也使我面前堆的鸡骨头最高。

  由于吃得太饱,我们商量要折腾一下,小镇上的烟花炮竹可以随便放,在大城市的“清规戒律”下待了这么多年的我们今晚终于得到了一些释放,闻着刺鼻的硝烟味,我开始觉得有点过年的气氛了。

  静是财大毕业的,理所当然地当了我们的“财政部长”。真是轻松,不用我管钱,去年去稻城,由于我这个“财政部长”看大家辛苦,实施了极短暂的“财政扩张政策”,那帮大男人至今还在念念有词。静理财的水准很高,毕竟是科班出身,除了账目清楚,支出恰到好处外,还懂得“躲避金融风险”(一次让我们交的钱刚刚够)和“应付通货膨胀”(把硬币全换成纸币,以应付云南农村特殊的货币需要),看来还是女人管钱比较好,当然现在的男人不爱听。

  贡山县城

  由于行程紧促,我们一路上风驰电掣,好在切诺基一次可加80多升汽油,而且什么烂路都能走,什么汽油都可以喝,于是在行车方面我们少操了很多的心。而我们4个人总共带了7个象小货柜箱那么大的行李包,也只有切诺基的后尾箱可以装得下,对此我一直得意洋洋(因为我也有一辆切诺基)。

  怒江大峡谷是世界三大著名峡谷之一,尽管她不及同在云南境内的虎跳峡地势险要,但她绵延数百里,一条碧绿色的怒江贯穿南北顺流而上,使人有一种永远达不到尽头的感觉。沿途品尝了农家自酿的玉米酒,伴随着江面上不断出现的吊桥,我们终于到达了贡山县城。在一家旅店里,我听当地人介绍,因今年春节期间天气较暖,可以雇马邦进独龙江,而且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翻过雪山垭口,看到优美的高山湖泊。这个消息真令人振奋,我摸了摸这次专门理的美军特种部队的发型,不顾静和小燕犹豫不决的眼神,当即拍板决定年初一进山,否则怎对得起我这一套美国海军陆战队的 “行头”呢!

  桃花岛

  在丙中洛的丁大妈家过年是我们一早就计划好的,丁大妈在网上很有名,到丙中洛自助游的朋友都知道她。去之前,一个自称老资格自助旅游的朋友吴涛叫我们多带一些盐巴,说在丙中洛过年如果没吃的,还可以换农家的鸡吃,盐巴我们是带了,但不必去换鸡吃,因为这里的小妹们手里拿的都是手机,看来这个朋友是看多了解放初期的革命电影,而且错误地估计了我国近年改革开放的成果。

  在丁大妈家放下行李,我们在她孙子的带路下,游览了雪山下有着500年历史的藏传佛教庙宇——“普化寺”,并拜会了寺中的老喇嘛和他的玉米酒。我们所在的高黎贡山地区是著名的三江(怒江、金沙江、澜沧江)汇流和三教(天主教、基督教、藏传佛教)汇集之地,而在丁大妈家的不远处,就有一个竖着大大的“十”字的简陋教堂,而和我们当晚同住的一个小伙子就是昆明来的传教士,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背着帐篷和睡袋进山传教去了。

  离吃年夜饭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我们又去了怒江第一湾,江湾对面是一个叫桃花岛小村落。尽管远远望去,岛上没有一棵树上有盛开的桃花(是不是桃树我们也不认识),但在“新年交桃花运”的兆头驱使下,我们还是登上了桃花岛,不管有没有运气,试试总没坏处。

  丙中洛的年夜饭

  丁大妈家是个大家庭,她是怒族人,老爷子是藏族人,几个女婿,儿媳有傈僳族的,白族的,也有汉族的,和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大家庭一起过年,真是一种福气。就这样,我们在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雪山下的小镇边,围在火塘旁吃着丰盛的农家年夜饭,喝着二锅头,玉米酒,藏密红酒,等待新年的来临。少数民族的特有热情使我们身旁的酒很快见底了,张翮顶不住回去休息了,静和小燕在和丁大妈一家聊得火热,而我,带着一丝醉意,径自走到了外面的一片空地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丙中洛的星空没有同在雪山下的亚丁龙隆坝的星空那么清沏和神圣,但却有着一种宿命式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又是在一个地理位置终极的地方看着同样终极的宇宙,我索性躺在冰凉的地上,直盯盯地望着天空,极力用眼睛去寻找每一颗星星背后那似乎存在的秘密……不知不觉我睡着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吵醒。

  回到火塘旁,静一个人正在认真地填写着一叠印有丙中洛邮戳的明信片,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拿过一张名信片,写上我在心里装了很久的一些话,然后再填上静的通讯地址,经过良久的思考,我终于放弃了,我反问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很扫别人的兴呢?”。

  I  don't  sure。

  走进独龙江

  这种冲动并不是在亚丁一见到静就有的,当看到静在江西留坑旅游回来,坐在帐篷前,戴着墨镜和无檐小帽的照片时,我怦然心动,但当时并不感到突然。而这次,只是静的无檐小帽换成了两支小辫。

  大年初一,我们告别了丁大妈一家,告别丙中洛,回到了贡山。在那里,我们请的由傈僳族兄弟俩和哈尼族小伙子组成的3个导游已经在等着我们了。我们简单买了一些吃的(主要是午餐肉和面条),带齐帐逢,睡袋,防潮垫,药品以及其他这次进山必备的装备,开车到了离贡山县城3公里远的底茨村,这里才是真正的公路尽头,往后就只有靠我们两条腿了。

  由于此次登山要经过雪线以上,所以不能雇马匹来驮行李,这三个少数民族的小伙子帮我们背起了大包,而每个人必备的小背囊和相机等装备则由我们自己解决,于是我们一行7人在大年初一的中午时分消失在通往独龙江的茫茫原始森林之中。

  独龙族是中国最神秘的少数民族,独龙江地区也是最神秘的民族部落聚集区,外界相关的报道非常少,只知道一些部落和山寨至今还残留着纹面等极为原始的风俗。当得知高黎贡山盛产兰花和雪豹的消息后,我非常坚决地向旅店老板借了一把怒族大砍刀挂在身上,虽然和身上的这套美军装备十分不协调,但总算有了一些安全感。向雪山进发的途中一点也不轻松,远处的雪山在走过一两个钟头之后还是纹丝不动地矗立在那里,让我们怀疑自己辛苦的徒劳。

  好在是第一天,大家兴致很高,而且小燕和静的身体状况让我和张翮很欣慰,于是我和张翮走慢了一些,因为要节省些体力,这次进山预计最长的时间要来回4天,谁又能保证你出山的时候不会背着一个人出来呢。途中,张翮撞伤了头而我被毒虫叮肿了腿,不过为了不影响士气,我和张翮都没有告诉她们两个,当然,我和张翮私下分了一个橙子和两个火腿肠的事情她们也不知道。

  宽松的皮带

  渐渐地天色已晚,我们在一个小溪边支起了帐篷,静随3个向导走进了密林,向导们带回来升火用的树干和铺帐篷用的软草,而静则捧回了一颗兰花,一颗开着白色花朵的真正的高黎贡山野生兰花,“如果价值超过二千元就见者有份”,于是我说出了本次旅游最有经济头脑的一句话。

  晚餐是午餐肉煮拉面,好吃程度不亚于“黄焖鸡”,在一瓶藏密红酒和傈僳族山歌的陪伴下,我们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大年初一夜晚,这里没有都市的骚扰,只有涓涓不息的流水声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我带的两个防潮垫都给了静和小燕,于是晚上只有冻得流鼻涕,一摸睡袋,下面全是水,看来长夜漫漫了,第二天听他们三人报怨也是一夜冻得没睡好。

  白天穿小背心,晚上要穿上冲锋衣和羽绒服,这就是独龙江的原始森林。如果在夏天,这里的蛇和蚂蝗会多得会让人精神崩溃,我们一路上穿过了几个人合抱不拢的大树,淌过冰冷的瀑布,踏过只有一个脚掌宽的腾桥,终于来到了积雪的12号桥地区,这里离雪山垭口还有一个小时路程,但积雪已经没到了我们的大腿根,看来高山湖泊是看不到了。鉴于昨夜的寒冷,我们决定急行军下山,争取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自然保护区的木房子过夜。保护区守山用的木房子实际上是个四面透风的木寨,好在有火塘可以烤火,我们几乎把全身的家当都脱了下来(裤子、上衣、袜子、登山鞋等等)放在火塘周围烤,然后围着火塘一圈铺上了睡袋,这时的我连胡思乱想的力气也没有了,对张翮提出的扮雪豹吓唬小燕她们的建议置若罔闻。

  第二天中午回到底茨村的时候,我们都东倒西歪地坐在树口等着张师傅开车来接我们,盼望程度不亚于电影《甲方乙方》中那个过了几个月没有鸡的农村生活,每天在村口张望的大款。两天走了130多公里的山路,回到贡山,我到处找锥子,把我的皮带打紧了两个孔。

  油菜花玫瑰

  大年初三是情人节,为了表彰两位女孩的英勇,我和张翮决定表示一下——送花,但贡山哪来的玫瑰呢,于是我们俩见四处无人,一头钻进了农家的油菜花地,刚把偷来的油菜花放进大衣里,两只大黑狗就迎面追来,还好,花没有跑丢,看来情人节男人们真都不易。

  当晚大家一致决定还是吃“黄焖鸡”,两天来的野人待遇终于得以平反,为此,我又买了两瓶云南柔红(云南产的一种很淡的红酒)。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我这人本身就有点多愁善感,当大家都休息了以后,我一个人还坐在旅店后面宽阔的露台上,听着脚下滔滔的怒江,在月光下,喝着还有3/4瓶的云南柔红。但当回忆以前的人和事时,真奇怪,脑子失去了记忆,只有一双小辫在眼前晃动。我索性一口气喝完了瓶中的云南柔红,将在丙中洛火塘旁想在明信片上写给静的那些话写在一张纸上,塞进云南柔红的玻璃瓶里,然后将瓶子投进了脚下的怒江。

  怒江是带走了我的烦恼,还是我的希望呢,我无从得知。

  溜索与澡塘会

  溜索是怒江地区特有的“交通工具”,在怒江两侧支走一根钢缆,当地的少数民族用一个简单的滑轮套在钢索上可以迅速地从河对岸“溜”过来。我们开车出了贡山,刚好遇到当地少数民族寨子里的人出来赶集,望着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少数民族少女们一个接一个从河对岸“溜”过来,我心中痒痒的,忍不住停车要求一试。看着自己坐在一根细绳子编成的小网兜上,然后从波涛汹涌的怒江上一闪而过,那种刺激真的让人回味(事后听说溜索每年都有人掉进怒江里而找不回来)。看到我平安到达,张翮、静、小燕也都不示弱,“溜”了一把,看来我们这个“领导班子”还是挺“团结”的。

  吃过中饭,我们到达了怒江自治州的州府——六库,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初四,六库都会开远近闻名的澡塘会。澡塘会是当地少数民族的一个风俗,周围几个村子、寨子的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一段时间集体到怒江旁的露天浴池里洗天然温泉(盛况有点象国外的天体营)。

  我们这次只赶了个尾巴,露天浴池人已经稀稀拉拉,听说洗这里的温泉可以洗去新的一年的衰运。在一群少数民族姑娘们的怂勇下,我脱得只剩下底裤跳进了池子,当她们再进一步要求时,我坚决给予了回绝,没看到静正端着相机在旁边等着吗。

  “猫胡须”

  我们顺着怒江一路直下,从高山寒地走进了亚热带和热带,在腾冲吃过地热煮熟的鸡蛋和泡过温泉后,我们顺着二战为了抗日而修筑的“史迪威公路”,向有着西双版纳风光的琬町和瑞丽这两个边境口岸进发。沿途望着路边穿着鲜艳筒裙,身材窈窕的水傣姑娘在玩丢沙包的游戏,我不怀好意地对着车后座的两位女士说:“看来不到琬町,就真不知道自己的身材不好”。

  在瑞丽,静买了一条十分相称的筒裙穿在身上,脸上涂着在中缅边镜集市上买的老缅独有的防晒膏,这种膏用一种刷子涂在脸上,一道一道的像猫胡须。而张翮则一成不变地把他的那种红色冲锋衣从独龙江的雪地穿到了酷热的中缅边境,I真是服了YOU。

  回程还有3天,一路上娇阳如火,不过路边不时出现的大片大片的白色烟草花让人精神不断为之一振,望着车后座捂得严严实实的熟睡中的静,不禁感叹到“小猫轻柔,只是怕阳光”。在大理告别了张师傅,我们又坐上了开往昆明的班车,看高速公路两旁急驰而过的树木,我的心情却难以平静下来,我久久望着身旁静熟睡的脸,不知道这一切回到深圳后会不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花雪夜”

  到昆明后,我又回到“上河会馆”那漆红色的大门旁,去年本人就是在这里离队又归队,经历人生重要的转折,往事历历在目,只是缺少了当时感觉,看来时间真是个奇特的东西。

  由于昆明的朋友买错了机票,我们意外地在昆明多呆了一天,我也可以睡一个月以来的第一个懒觉了。第二天,我们参观了昆明朋友极具艺术风格的“创库”,并喝了一个地道的“下午茶”,整个一个下午,在昆明湖畔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飞来飞去的海鸥,然后什么也不想。

  晚上,去昆明最火爆的“驼峰航线”酒吧,在那里,我们和昆明的朋友一行6人喝光了三打大理的“风花雪夜”啤酒,我记不得当时自己因什么原因离席,在朦胧之间搭上了一辆的士,然后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买了一束昆明玫瑰回来送给静,只知道做完这一切以后如释负重,像完成了一件用很长时间去制作的手工作品,又像一个预谋已久的阴谋终于得逞了。

  回到深圳,一次和静好好的交谈了之后送她回家,当看着她轻快地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时,我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我突然感到心中无比的空虚,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上一支烟,任凭车里悲壮而洪亮的“英格玛”音乐在夜空里四散而出,一种莫明的失落感让我又回到了丙中洛,我抬头看着满天星斗,才发现原来星星后面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有一丝寒气和一望无际的孤独。

  我决定以后不再去云南了。

  “国庆去哪?”——一个朋友问。

  “可能尼泊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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