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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厚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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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最後一期《收》上登了一篇文澜的旧作《忆鲁迅先生》,写於1937年,很短的一千来字。文澜和鲁迅没有深交,他的回忆有距离感。文章开头说:
我今年回到家乡去,有一天偶然问我的侄子:‘你读过鲁迅先生的文章么?’他的答覆太使我出乎意料之外。他说:‘我们的国文教员说,鲁迅的思想很不纯正,你们万万不要看他做的东西,所以我没有看。’呜呼哀哉!中国人全都思想纯正得像那位国文教员,也许不会‘迎头赶上’这个危亡大祸了罢!
很明显,文澜反对那位国文教员的观点,但他没有用辩论的方法去反驳。表面上只是不屑,言语间却流露出无奈:想和一类自圆其说的强盗逻辑讲理,是吃力不讨好。我们一读到国文先生的话,马上会发现他的蛮横。所谓‘思想很不纯正’因而‘万万不要看他做的东西’,荒谬得可笑。不过,一旦试图和这种观点辩论,立刻就能感觉到困难。
鲁迅的思想是否‘纯正’?什么是‘纯正’的思想?‘很不纯正’的思想应否介绍给青年学生?别的不说,单是要回答鲁迅的提倡‘不读中国书’,就不大容易:鲁迅对中国文化的‘恶毒’,实在是没有可能粉饰或者调和的。
那么好,作者说,我不知道鲁迅的思想是否‘纯正’,聊聊别的吧。多年前文澜曾听鲁迅闲谈过金石学,算是泛泛之交。他对鲁迅的生活方式有印象,简朴、规律,‘很少见他出门去应酬,也从没有听他有打牌逛胡同那些官僚该做的行事。’後来,交往的学者多了,‘觉得老师宿儒,虽然学问方面有可以佩服的地方,行为却不必看与议论符合’。‘凡是口头上说些道德伦常或装扮得俨然道貌,望之肃然的人,细细查究一番,十之十被我发现人欲横流,出人意外的不道德行为。’反而‘鲁迅先生的言行一致怎样也找不出使人怀疑的地方来’,所以,‘对被教训者的同情心,不由得移到教训者方面了’。
鲁迅性格尖刻,容易惹非议,但指责他的人却很少有道德方面的证据。印象,鲁迅最让人不齿的地方,是他挖苦别人的生理缺陷。《理水》中几个滑稽的学者都是有影射的,顾颉刚不仅口吃,而且他在鲁迅私信的代号,就是一个红颜色的墨点,因为顾是红鼻头。不过,口是心非,趋炎附势,背信?义,放浪形骸……这些文坛的常见现象都和鲁迅远不搭界。陈源听说《中国小说史略》是剽窃之作,兴冲冲地以为抓到老狐狸的把柄,结果自取其辱。
周作人屡次暗示鲁迅和许广平的婚姻是‘纳妾’,理应对原配夫人朱安负罪,要算最厉害的道德大棒了,但这是苛责。朱安不幸的根源是旧礼教,鲁迅非但无能为力,他本人也是受害者。没人可以说,鲁迅和
朱安的无爱婚姻应该终其一生才是道德的。
我找过几个和鲁迅论战的例子,观点之争且不论,涉及人品道德的,常常是指责鲁迅的,到最後反而自己露出短处来。和文澜一样,这也是经验的说法,没有经过像国文教员那样严密自信的论证。不过这种冠冕堂皇的逻辑从来都是匿名,仿佛夜的影子。
文澜说:‘他?没有加入哪一党哪一派,想获得什么地位或权利,更没有任何缺德不能告人的事情。熟悉他晚年历史的人只感到鲁迅先生太忠厚了,太可怜了,除了死,的确没有别的路可走。’再没有别的话。
读到这,想起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有一次我跟朋友说,文章太长了,读不进去。现在有些明白,萧红萧军那时和鲁迅交往频繁,他们一直看到他死,知道鲁迅太可怜。这样的文章有人写出来了,没耐心读进去,是我不懂鲁迅的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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